千千

電影Paris, je t'aime （我愛巴黎）裡有這麼一段，年輕的母親每天早上把嬰兒送到託兒所，然後匆匆忙忙的上班，到另一個家庭裡，當別家嬰兒的保姆。

千千，總讓我想起這個電影片段。

千千是貝蒂的長女，今年三十二歲，她真正的名字很美，叫Divine，千千是小名；雖然我覺得用中文字把千千寫出來，也是一個別緻的名字。

在香港，三十二歲的女子還可以當個老少女，過著逍遙自在的單身生活。但菲律賓女子大多沒有這個福份，千千已經有四個小孩，最大的七歲，最小的一歲半。千千來了兩個星期，我怕她思鄉，一直沒敢問她有關孩子的事，直到昨天她跟我主動提起。她很久以前在香港工作過一年半，後來僱主跟她解約，她於是先回家渡假，打算遲些回來工作，卻在一個婚宴上中了維納斯的箭，留了下來。再後來呢，依她的說法：我想回來，但我不斷的懷孕啊！唉。

千千讓我們看她孩子的照片，Audrey拿著照片，如數家珍：這是XX，那是YY囉。千千很快樂，噢，你都認識他們呀。那當然是貝蒂教Audrey的，如果她懂寫字，怕能馬上弄個族譜出來。我叫Audrey小心點，不要把照片弄皺。千千說沒關係的，我會把它們放大，一張只要四十五塊。A4 size的孩子，就是媽媽在異鄉的全部。

雖然已經是四個小孩的母親，千千有時還像個純純的大孩子。前兩天黃昏我在廚房教她燒菜，香港的夏天，七時天色還亮，她忽然帶著驚詫的語氣說：在菲律賓，我們六時天就黑了。鄉下的孩子都早睡早起，那晚Audrey十時多撞進了千千的房間，我看見她躺在床上，像塊熟睡的石頭。

千千將在我們家待上好一段日子。這個暑假，我會對她進行各種的訓練，希望她儘快能獨當一面的處理所有家務，特別是燒菜。我希望她工作愉快，畢竟，我是一個又懶又有點要求的mom，你讓我每兩年訓練一個新的家務助理，我會瘋掉。

吸煙的保姆

Audrey的學校有自己的校車，但服務並不覆蓋南區，所以從西環到香港仔的孩子只能乘保姆車。

服務南區的保姆車有好幾輛，全部屬於同一家公司。每天早上，孩子回到學校後，Audrey坐的那輛保姆車的司機就會接所有的跟車保姆姨姨去吃早餐。(其實，其他的司機哪兒去了？這是個謎。)

今天早上吃完早餐後，我站在大坑街頭，有個人在對面馬路跟我熱烈揮手。我定晴看看，原來是Audrey的保姆車司機鄺叔叔。我再看看鄺叔叔後面，果然跟著一串的保姆，裡面包括了Audrey保姆車的張姨姨，而她，剛點起一根煙。她吸煙，其實我一直猜到，我的鼻子靈敏如兔子，有時接送Audrey上下車的瞬間，我就已經嗅到煙味。對於她吸煙，我沒有意見，只要她不在車上吸就行了。但她顯然覺得尷尬，一見到我，忙不迭的把拿著煙的手往背後躲。

爸爸那時候上了洗手間，看不到當時情況。後來在車上，大家又討論了一次，覺得真的沒問題，這是個人選擇。

然後我回家，爸爸上班。十一時半，電話響起。「喂喂喂，亞鄺叔叔呢，每日都喺校車度播『不斷吐煙，因她一早已習慣』咁o架！全部細路都識跟住唱o架！」

「你返工就係諗呢D嘢？」

「係呀，o岩o岩諗到！」

沒有專心工作不特止，還暴露了年齡，唉。

貝蒂‧木星

貝蒂不是木星人，她來自地球上的菲律賓，木星是她的姓。

貝蒂是二零零五年六月來到我們家的，那是Audrey出生前的一個月。當時她四十五歲，有四個女兒，五個孫兒。貝蒂由朋友的外傭、她的表姐介紹給我們。四十五歲對外傭來說已是高齡，一般家庭都不會選；我們卻因為對育嬰零認識，於是特意請了貝蒂，喜她成熟穩重，並有豐富育兒經驗。

貝蒂的話本來就不多，Audrey出生後，我們又僱了陪月 — 一個整天噼哩叭喇，性格像管家般的女子。貝蒂被她東南西北的指揮著，於是更沉默了。陪月不在的時候，我讓貝蒂抱Audrey，她總是悶聲不響的抱著她，像個啞巴。我有點擔心，說你不能這樣抱孩子啊，要跟她說說笑笑談談啊。後來我才知道，她只是慢熱，到陪月離開了，她跟Audrey相處的時間多了，兩個人就慢慢的建立起關係來。

貝蒂蓄短髮，戴眼鏡，驟眼看像中國人。她說初來的時候，星期天休假乘屋苑小巴外出，車上其他的菲律賓女子沒有一個跟她談話，原來大家都以為她是中國人。這些年來，我們也有不少朋友把她誤認作Audrey的外婆或嫲嫲﹐初次見到她時都畢恭畢敬的打招呼，稱她伯母。

Audrey從小就瘦，每頓也吃得少，是多餐少吃那類叫人頭疼人物。所以別人的胖娃娃頂多一兩個月就能戒掉夜奶，Audrey直到兩歲半左右還一直要求在天亮前吃奶。Audrey晚上跟貝蒂睡，所以針没扎著我，我也就一直沒狠下心腸要她戒掉夜奶。可憐的貝蒂就這樣過了兩年多的苦日子，每天晚上都不能一覺睡到天明。有段時間她真的累壞了，得了耳水不平衡症，我們就把嬰兒床往兩邊房間推，每人負責三晚，然後換更。

貝蒂是Audrey的好朋友，Audrey老是不願睡，臨睡前總要拉著貝蒂開個迷你演唱會，再說一大堆悄悄話。所以貝蒂女兒的小名是什麼，最小的孫子叫什麼名字，Audrey全部知道。Audrey也懂一點菲律賓話，替她淋浴時洗胳肢窩，她吱吱笑：呀，我的kili-kili 好癢！Kili-kili，這名稱比「胳肋底」好聽多了，現在我們全都這樣說。Audrey的學校每星期只有兩節很短的普通話課，我平常也沒有特別再教她。最近我心血來潮，問她：眼睛普通話怎樣說。她一臉茫然：我不懂，但我知菲律賓話，是mata。噢，情況竟這樣嚴重了。之後那幾天，她重新學會用普通話說五官，然後很自豪的樣子。我說：小朋友，這是兩歲程度的普通話啊。

貝蒂愛繪畫，Audrey 在家畫畫finger-paint填顏色什麼的，都是由貝蒂作伴。早一兩年Audrey年紀還小，不太懂得填顏色，每次都是胡亂填幾筆就算，坐在她旁邊的貝蒂卻繼續努力的填。跟大部份有外傭的家庭不同，我們上街一般都不帶貝蒂，讓大家都有多點空間。有一次我們出外吃晚飯，回家發現貝蒂正坐在Audrey的小桌子旁，低頭填著圖畫；不是為了工作才畫畫，怕是真的很有興趣了。其實很久以前我已經發覺她的畫風帶有普普藝術風格，跟我們這些要憑空畫朵花也有難度的人不可同日而語。她說年輕的時候也有想過進美術學校，但家貧呀，沒得選擇。

貝蒂愛吃魚。平日午飯她總是吃魚、蔬菜跟米飯。魚跟蔬菜都是新鮮弄的，不是剩菜。我一直讓她煮自己喜歡的午餐，因為我覺得任何人都要吃得飽吃得滿足，才有心機跟力氣繼續工作。而關於她可以自己煮午餐的「福利」，大廈裡有不少外傭都非常羨慕。

貝蒂的命運，與她許許多多的同鄉一樣，總是多舛。她有一個姐姐，多年前在香港打工時，有一天倒在路邊猝死，保險跟僱主都沒賠償，就這樣什麼都沒有了。貝蒂來了我們家一年後，她另一個妹妹又在菲律賓去世，她趕回去奔喪，幫忙安頓妹妹家人什麼的，用了一筆錢。再過一年的平安夜，她的丈夫被一個醉酒的鄰居用啤酒樽擊傷腦袋，過了好一陣子才被發現送醫院。那次他差點喪命，後來轉到私家醫院動了手術才慢慢康復；當然，這裡面又牽涉另一大筆的錢。貝蒂沒向安信兄弟貸款，有需要的時候她都來問我。有時想多要五百元買肥料下田，有時是大筆一點的款子，然後從每月的工錢去扣。第一次跟她續約的時候，我說你要為自己打算一下呀，自己要存點錢來退休，不要全部都交給女兒去養家。到後來，這些話，我就沒有再說了。家家都有難唸的經，能存錢的怕一早都已存了，她也沒有每個週末四出購物玩樂；我這樣不搔不癢的在旁邊說著這樣的話，其實跟瑪麗皇后問子民為何不吃蛋糕沒有兩樣。

貝蒂最擔心的，是她四個女兒的前途。四個女兒裡面，有三個都想到香港工作。做媽媽的，卻擔心女兒們不知會找到怎麼樣的僱主。於是這些年來，她一直努力為女兒們物色比較可靠的僱主，其中兩個女兒已經順利到了香港。最後一個，上星期剛來，接了她的位子。

以上，差不多就是我認識貝蒂的全部。幾個月前她發現自己也得了家族遺傳的高血壓，於是跟我說想退休回鄉。Audrey那天聽著她說，然後自己不發一言走進房中，眼眶紅紅。

貝蒂今天早上剛走了，結束了尋常菲律賓女子離家工作十多年的故事，故事裡面的堅毅與忍耐，卻是我永遠無法做到的。回家以後，在菲律賓猛烈的陽光下，我衷心希望她能做回一個黑黑實實、不再像中國人的菲律賓祖母，擁著她的九個孫兒，快樂地生活下去。

彩色雪糕筒

在美國，我們讓你每天吃一個雪糕球。那天在Haagen-Dazs，你指著那個彩色雪糕筒，說要這個。我皺著眉，最怕彩色糖霜的了，好吃的嗎。再看看價錢牌，彩筒還要加1.5美金。我於是把球拋給爸爸：爸爸，彩色筒要加十多元呀！

爸爸聽到，嚇一跳：要百多元（港幣），當然不能要！只是一個雪糕筒，全家就亂成這樣，真不是一個能幹大事的家庭。

後來，你當然得到你想要的彩色雪糕筒，裡面盛著我推介給你的midnight cookies，香港現在不知為何都沒有這個味道了。

那天臨睡前，你跟我說：媽媽，香港也有那樣的彩色糖呀，不過不是圓形的，是一條一條的… 是嗎，你在哪兒見過？在迪士尼呀，你說，從小小世界出來賣雪糕的地方就有。

那個小檔子，我們每次經過都會買一杯沙冰，但從來未曾買過雪糕，沒想過你覬覦那兒的彩色糖霜良久了，連形狀都一清二楚。

原來你有很強的洞察力 — 在與雪糕有關的課題上。

上學日常

好像很久沒紀錄學校的情況。雖然前陣子逃了十天學，回來後仍然有繼續上學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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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穿了一件迷彩tee 送Audrey上學。早會完畢後，一個男孩跟我說：「Auntie，你今日好似打仗，因為你著左呢件衫！」

我好想對他說：其實呢，成年人每天的生活，都像打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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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udrey一個好友今天由媽媽送到學校。女孩一回到課室就哭，媽媽說她肚子疼，不舒服。

班裡的其他小孩當時在排著隊上早會，理應看不到在課室後面哭泣著的女孩。其中一個男孩卻不知如何看到（其實他性格有點像Audrey，天生八八卦卦，是不太專心的類型），馬上到櫃頂拿了一塊紙巾，走過來遞給女孩，然後也沒說什麼就走回隊伍中。

我跟爸爸都認為，這個男孩長大以後，很有前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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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會完畢後，Audrey校車上的好朋友（但不是梁同學）走過來給她一張黃色的post-it，上面寫著：藍逸晴，我是你的好朋友。

這個男孩，她好喜歡的。但她接過紙條，也只是淡淡然地，一把給塞進書包。

情書收多了，就麻木。(講笑的。實情我猜應該是：半文盲的她一時沒有細讀那些文字，一見沒有圖畫，就沒心機看。)

胖娃娃

那個陽光燦爛的下午，我們在LA認識了一個六個月的胖娃娃。娃娃的手瓜，比我要粗。

這樣可愛的胖娃娃究竟是怎樣煉成的？我一直都想知道。

爸爸‧女孩‧狗

翻舊照片，發現這張。去年底在大坑遇上一隻漂亮的狗。

那狗被照顧得很好，主人到日本料理小店吃午飯，也請店家幫忙用水白煮雞肉給狗狗。狗狗不小心把雞肉丟到地上，主人就立即棄掉，不讓它撿起來吃。

比起我們照顧Audrey，要衛生許多。

P.S. 致跨國快餐店高層：請勿再把照片forward到創作部，否則我以後將不能再貼相，感謝合作。